飛龍之章 第二十三章 北城烽煙試曲直(四)(1/3)
將炒米、芝麻、山蒼子和黃姜并老家武陵縣所產的大葉茶一起放進山楂木制成的擂缽中搗爛成糊,復以沸水調勻,再加入些細鹽入味,輕輕一口入喉,頓生‘九曲回腸,心曠神怡’之感,作為仕宦生涯中的慣常享受讓這初秋的涼意也格外愜意起來。
小半碗擂茶下肚,借著滿口的清香楊老爺也調侃了起來。
“張元平倒是好興致,跟個后生小子耽擱半日。”
隨侍在側的老者比楊老爺小上幾歲,是自幼便跟著他的家人,只是到了這年景也已是年過半百的老頭了,方才正是他為楊鶴沖泡的一碗家鄉風味,讓自家老爺得享片刻莼鱸之思。楊老爺年交花甲,于養生之道上奉行過午不食,但這食顯然不限于來自家鄉的這樣米稀。
身旁的老頭沒有心思體會老爺的心情,一邊伺候著一邊陪著楊鶴說話。
“我怎么聽說那后生的大伯與大爺你是同年?”
老管事跟隨楊鶴多年,私下里說話都是這般隨意,楊鶴在家中也不會在下人面前擺譜。
“王存思如今剛去廣東不久,今夏那里也遭了災,他如何還會有閑關心家中。”
老者接過話,“聽聞廣西今年也旱得厲害,許多田地都是絕收,秋后當是又有賊人要越境了。”
“兩廣都不消停啊,不過王存思當是要回京了,這些事情恐怕要留給后任煩心了。”
“哦,王老爺是要高升了?”老管事將碗收拾干凈,又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楊鶴打聽起來。
“不過也不省心,據說是要補太仆寺。”
“朝廷爺【注:明代民間對皇帝的稱呼】怎么突然如此勤快了?”
當今的這位天子自以腿疾為由已是多年不曾上朝理事,連其生母孝定皇太后去世都沒能親自致祭,也不知是真病還是因為福王和貴妃鄭氏的事情和朝臣們鬧別扭。這么些年內閣呈上來高級官員的遷轉條承也多被留中,如今六部郎中和科道言官的位置幾乎空缺了大半,士人私下里譏諷皇帝兩句懶政都成了政治正確,這風氣便帶得連親近的下人也敢在家中說幾個朱家的笑話。
當然楊鶴是正兒八經的官人,又是巡按御史這樣有清望的,自不好接老家人的話茬,但卻不妨礙透一點知道的內情。
“事關國家財計,常盈庫【注:太仆寺的專屬銀庫】和內承運庫原本就是一回事,天子自然上心。”
常盈庫是掌管大明北方馬政的太仆寺用以存放歷年所收馬價銀子的地方,國初定制,各省民戶都有養馬的派額,若是不愿養馬則要折銀納于常盈庫,太仆寺在用這筆銀子自行采辦馬匹以供國計和軍中。這常盈庫本來也是國庫一種。但先是歷任皇帝時有侵奪庫銀挪作他用的事情,而自萬歷十四年后朱翊鈞更是專門定下規矩,以后朝廷大典和賞功的欽賞銀萬兩以內出自內帑,萬兩以上則都由常盈庫支出,延為定制。
這大明自嘉靖以來的幾個皇帝倒都像是屬耗子的,恨不得把什么錢都劃拉進自家的夾袋里。西班牙人在呂宋屠華,也還有當初天子覬覦馬尼拉白銀的功勞,至少萬歷皇帝的垂問確實是讓西班牙人如芒在背了。正是因為愛錢如斯,故而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能缺員,太仆寺卻是萬萬缺不得,不過這些朝廷中的規矩楊鶴很少在家人面前提及,今日也是閑來無事一筆帶過了。
說完這些又想起前些日子他提請盡快撥付湖廣額解貴州的糧餉還沒個消息,也感朝廷不知體恤下情。
“大郎也在說,今年京師市面也不好,遼東那邊鬧得還厲害。”
“大郎來信了?”老管事先是一愣,自己這幾日并未收到什么京中的書信,但轉念一想既然老爺都知道了同年的升遷消息,多半就是有京城來的熟人帶了口信。
楊鶴的獨子楊嗣昌是萬歷三十八年進士,金榜提名時才二十二歲出頭,只比自家老子晚了六年登科,如今正在戶部福建司主事的任上。楊鶴每每上書言經濟事,多半都有兒子從京中提供的彈藥,而其在貴州一味主撫,恐怕也是知道朝廷財計艱難的緣故。
其實貴州省治從程番府【注:萬歷十四年改為定番州】遷來貴陽是在隆慶三年,貴陽設府也才不到五十年時間,而將貴陽本地的貴竹、平伐兩土司改土歸流并為新貴一縣更是不到三十年。大明自永樂十一年貴州設省,過了整整一百五十多年才在貴陽設府,新貴設縣也是經過了二十二年的扯皮。其實個中原因無外乎一個錢字,一省財政入不敷出,改土歸流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都是本省的漢官也算一個奇觀了。
張鶴鳴想要有所作為也是一個悖論,不改土歸流便更難有足夠的賦稅,而沒有足夠的糧賦便無法有足夠的兵員去保障改土,甚至連本省的治安也難維持,實在是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難題。貴陽城北出城三里多便已是水西安家的于的則溪地,往南沿著都泥江更是各種小土司密布。前貴州巡撫郭子章‘貴州一線路外即苗穴’‘賊不窺吾路即窺吾城’的重話說出來也沒過多少年,貴陽府實際上處于各路土司政權的包圍之中這一事實正是本省漢官對于改土歸流意見分歧巨大的原因,歸根結底就是都怕出事。土司豪族莊園密布黔中,讓人時時不得安寧,張鶴鳴用兵以來每每大張旗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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